都說鳳姐是“脂粉隊里的英雄”，活脫當下縱橫職場的女性管理者代表。不是這么回事兒。我一個熟讀紅樓的朋友就說，王熙鳳只一條就犯了職場女性大忌，和老公同時服務于一家公司，還層級相當，各有把持，辦公室政治帶進家庭生活，夫妻感情都遭連累，最后是雙重失敗。

　　大家都在職場混，職場英雄見得多了，英雌也是日日涌現。對比歸類，紅樓夢里最具職場英雌標本意義的，不是王熙鳳，是賈探春。探春身上，集中了職場英雌的基本素質。

　　第一，才具。憑本事吃飯永遠是職場安身立命之本。探春的才情，不是大觀園女兒中最出色的。作詩比不了釵黛湘，畫畫比不了惜春妹妹，但她是書法家。元春省親時大家作詩，最后元春是命她謄抄，可知她的字好。她住的秋爽齋，“放著一張花梨大理石大案，案上磊著各種名人法帖，并數十方寶硯，各色筆筒，筆海內插的筆，如樹林一般”，顯見她勤于練習。

　　除了自己的專業特長，探春的才具，主要表現在她的創造性思維和善于學習上。

　　前后延續40回、最令無數紅樓讀者向往的大觀園詩社活動，發起人是誰？不是最具詩人氣質的黛玉，是探春。黛玉屬于單項突出的專業人才，適合個體作戰，最好是當自由職業者，不管人也不被人管。而探春，可以當一個團隊中有創造性思維的那一個。她會別出心裁，會用一紙花箋，一個有吸引力的創意，調度起所有大觀園同伴的興致，激發出整個TEAM的才能。在“作詩”這個核心業務方面，探春的個人能力未必最強，但也在中上，詩作曾上榜第二名。

　　探春處處留心，善于學習。一家子去奴才賴大的花園玩，她不像別人賞花嬉戲，卻問了人家經營之道，明白了“一個破荷葉，一根枯草根子，都是值錢的”，學習了一整套管理辦法。在有機會代鳳姐理家時，在大觀園推行改革。

　　第二，情商。賈赦謀娶鴛鴦，賈母雷霆震怒，把王夫人一并罵了進去。所有人屏息靜氣時，只有探春敢站出來說話。

　　她可不是亂出頭的，出頭之前，她很有心地盤算了人物關系，“想王夫人雖有委屈，如何敢辯，薛姨媽現是親妹妹，自然也不好辯，寶釵也不便為姨母辯，李紈、鳳姐、寶玉一發不敢辯。這正用著女孩兒之時——迎春老實，惜春小”，然后才挺身而出，一言解困：“這事與太太什么相干？老太太想一想：也有大伯子的事，小嬸子如何知道？”

　　如果說敢言是膽量，會說就是能力。探春辯駁得簡潔、有力、切中要害，讓賈母登時改顏相向。有這樣的下屬，王夫人就明知不是嫡系也要任用的了。所以才會有后來李紈、寶釵、探春三駕馬車理家。

　　再看看抄檢大觀園，探春開門一句話，“我的東西倒許你們搜閱，要想搜我的丫頭，這卻不能”。比起迎春的懦弱、惜春的無情，能碰上這樣有擔待、不溜肩膀兒，肯出頭也能護著你的上司，真是職場幸事。

　　探春的情商，還在于她的收斂。黛玉跟寶玉評價探春：“你家三丫頭倒是一個乖人。雖然叫他管些事，倒也一步兒不肯多走。差不多的人就作起威福來了。”寶玉回應說她“最是心里有算計的人，豈止乖而已”。一個才自精明志自高的人，職場之上，順風順水時，能不多走，并不容易。

　　第三，英氣和硬氣。職場英雌，“英”和“硬”的特質，在探春身上最搶眼，她的個性，“如刀刃新發于硎”，她房里花梨大理石書案那種冷硬的線條美，是她個性的隱喻。真惹著了三小姐，她是誰都不給臉的。賈家下人都給她起外號“鎮山太歲”。

　　探春甫一管事，第一關就是親娘舅死了，發放喪葬補貼。“管家娘子”吳新登媳婦故意不說舊例，也不出主意，有心看這位又年輕又沒經驗的管理者怎么處置這樁涉及親情的棘手事。探春點明這種老資格下屬欺負新上司的用心，讓查舊賬依例辦。親媽來鬧騰，平兒來說情，一概都拿制度擋了。

　　探春在這一節里不認親媽、不認舅舅的表現，多為人詬病，說她無情。不知這種制度至上的無情，才顯出她真是“職業”到家了。

　　搜檢大觀園，帶隊的是鳳姐，探春早命丫鬟“秉燭開門而待”，一派大將臨敵之風。那個著名的耳光，打了奴才，也打了奴才背后的主子們。這種不管不顧的維護尊嚴之舉，也只有英氣又硬氣的三小姐做得出來。這樣的下屬，聰明的上司，會知道多幾分尊重。

　　探春硬朗的行事做派，單一個，翻臉，就是多數職場女性學不來、做不出的。所以我們差不多當當職業女性算了，職場英雌，總是有限的。

　　第四，專注和投入。這要說到職業追求的原動力。探春在賈家的處境是很微妙的，她對自己的出身敏感，對有趙姨娘那樣的親媽感到羞恥。她又是有男兒氣概的個性，想憑借自己的能力改變地位的內在動力比大觀園其他女孩都強。“心里事事明白”，是要花很多心思的。那個明艷爽朗的三姑娘，內心也會有她的吃力。

　　你會發現，職場英雌，擁有一個幸福完整安寧的家的比例，會相對低一些。人類的智力差距沒那么大，看你投向哪里。職場英雌，在職業上的投入一定是比較深也比較多的，付出和回報的正比關系，是經典邏輯。

　　第五，文化。鳳姐說探春：“她又比我知書識字，更厲害一層了”。文化這東西，說重要不重要，沒有也可以心思縝密、長袖善舞。但它屬于人的基礎素質，它決定一個人的基本價值觀和處事態度、待人接物。探春和鳳姐，都有殺伐決斷之能，但在鳳姐，會演繹成聲色俱厲的“潑”勁兒，在探春，卻是“精細處不讓鳳姐兒，只不過是言語安靜、性情和順而已”。那些高學歷背景的職場英雌，很多看上去溫雅可親，處起來自具威儀，就是這個道理。

　　最后，也是最最重要的，眼光。大勢判斷，這是誰也比不了探春的。探春的“敏”，是她對賈氏公司末世的認識，早早看出“自殺自滅、一敗涂地”的前景。探春房里的對聯，是“煙霞閑骨格，泉石野生涯”，這樣的志趣，又想得透“自古窮通皆有定”，應該是曉得放棄，不會陷溺的吧。職場英雌，拿得起的多，放得下的少?？吹们宕髣荩辗庞卸?，才是真的通透。

　　看不到曹雪芹的結局。但想想探春這樣的姑娘，真像風箏一樣斷線飛了，大觀園外，未必找不到屬于她的天空。

（編輯：董益強）